杭州茶趣:蔡襄的“最後一戰”
杭州網  發佈時間:2021-03-15 12:18   

茶界首席大佬蔡襄又回來了!

蔡襄攜家眷經過北關門、武林門,抵達杭州,是在宋英宗治平二年(1065)五月二十六日。他上次來杭州是十四年前的事兒,雖然住了兩個多月,但那時只是路過。現在卻不一樣了,他是來做杭州父母官。

電視劇《清平樂》蔡襄劇照

在汴京的官場上,蔡襄百般不順,最後搞得自己身體也越來越差。英宗皇帝即位後,兩人之間的關係也搞得很糟。給皇上添堵,這京城是待不下去了,蔡襄一想,此處不留爺,自有留爺處,拍屁股走人吧。走哪裏去?回福建老家自然是最好的選擇,而且老母都已是百歲之齡了。但又怕引起皇上的誤會,你是書界、茶界的跨界達人,是不是就可以撂挑子了呢?想回家享清福?你今年才54歲,還不到退休年齡呢!不回福建又去哪兒呢?往家鄉方向想,有了,蔡襄想起十四年前在杭州有過兩月停留,老母對杭州的印象也特好,難怪白居易要説“最憶是杭州”。

於是,蔡襄提交了外放杭州的報告。英宗念他平時對本職工作還比較精勤,便順了他的意,給了他一個相當於“市長”的官職:杭州知州。於是,在闊別杭州十四年之後,蔡襄一家人又回來了。

在杭州工作之餘,蔡襄除了遊遊西湖看看潮,賞賞花兒寫寫字之外,參與最多的是茶事活動,比如春茶上來時,要評級;別處送來什麼好茶,要嘗試;閒來沒事則搞幾場鬥茶,製造一些別樣的氣氛,也是一種享受。蔡襄是正兒八經的茶學家、正宗“茶博士”,他創制的“小龍團”使北苑貢茶的品質到了登峯造極的境地,更有專著《茶錄》一書的正式出版,書中論茶論茶器,都是有實踐有理論、有文采有科學的文章,也是天下茶人都要捧讀的經典。所以如果是鬥茶,他這樣的頂級大師是不出手的,也不用出手,基本上也就是當個專家評委會主任的角色。

沒人敢和蔡襄鬥茶過招,可是,偏偏有個小女子瞄上了他,時不時捧來一些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茶葉,往他前面一坐,非得要和他鬥,非得要他親自出手不可。誰啊?營妓周韶!

——在此插播一個歷史“小常識”:“營妓”或叫“官妓”,在宋代是由官府集中管理的具有一定才藝的歌妓,被造冊登記在官府樂籍(類似户籍)之上,隨時需要聽命應召,沒有自主擇業和成家的人身自由。也可以脱籍從良,但需要地方最高長官特批,銷掉樂籍,也即註銷其在官府中的户籍,方能成為一名自由人。

起先蔡襄對周韶的挑戰不屑一顧,以為小女孩玩玩而已。但後來拗不過她的一而再再而三的約戰,再加上她人俊手巧,品茶還能題詩,並非附庸風雅之輩,心裏也有了些許喜歡,便逢場作戲般地應付了幾回。饒是如此,兩個人的鬥茶每次都是周韶不堪一擊。但是,這樣一來二去,後來竟出了情況。原來蔡襄每次鬥罷便拍拍屁股回衙,全不把鬥茶爭勝當回事兒。但周韶每敗一次,便苦思冥想,一定要把敗因弄個明明白白,結果是屢戰屢敗、屢敗屢戰,越戰越有心得,越戰越有底氣。

治平三年(1066)十月,蔡襄任杭州“市長”也一年多了,有一天周韶終於在一次鬥茶中成功擊敗了蔡襄。但蔡襄仍然以為這是和周韶在鬧着玩,見她對輸贏很在乎,便仗勢欺人就是不承認自己輸了。

周韶不惱也不鬧,瞪大眼睛一直看着蔡襄,直看得蔡襄都不好意思了,才問他:“大人認為是周韶輸了,那一定是周韶輸了。您剛才説了,周韶今天用的茶品夠好,擺的茶碗夠雅,做的茶湯夠靚,品的茶味夠香,題的茶詩夠新,但您以為還要怎樣,周韶才算真的是贏了?”

這時蔡襄也是煩了,不想和她多糾纏,便道:“你看哪有一次‘茗戰’只有兩個人在玩的?總得有個排場,有個儀式,有個公人(裁判),有那麼一撥雅士,總之要有個講究,否則就只是玩玩而已。”

蔡襄不過是隨口編排了一堆鬥茶的條件,也是為自己耍賴找藉口。但周韶説鬥茶她是認真的,要蔡襄答應,如果她能按照上面這些蔡襄提出的要求去組織一場正式的鬥茶,你蔡大人是否真的願意直面應戰?蔡襄蔡大人自然不能認慫,只好應諾。誰知周韶進一步逼問:“周韶在‘茗戰’中倘若輸了,願意答應大人開出的任何事情;但如果周韶贏了,您是否願意只答應周韶的一件事呢?”蔡襄也不知道怎麼會被一個小女子“逼”到這個地步,但話説到這個份上,已經沒有退路了,不答應也得答應了。

後來的事情發展蔡襄更是完全失控,眼看她尋好了場地,眼看她布好了排場,眼看她擬好了儀式,眼看她找好了公人,眼看她聚好了一大撥雅士,而且也是命中註定似地,最終是眼看着自己輸掉了這場比鬥。整一個過程蔡襄渾渾噩噩地,就好像夢遊一般。

我們今天通過考察蔡襄的一些傳世書札及其有關文獻,幾乎可以肯定,蔡襄在這年的秋天,身體狀況很糟糕,對類似競爭比試性質的事情他已經無法集中注意力,老眼昏花,反應遲鈍。但蔡襄從來不看病不請假,裝着啥事沒有。所以,這次與周韶的鬥茶在賽前就幾乎是敗局已定——史載,這場鬥茶“君謨屈焉!”

然而,還沒等周韶向蔡襄提出一個怎樣的事兒,卻突然傳來蔡襄母親去世的消息。這年秋天十月,蔡襄的百歲老母盧氏溘然去世。蔡襄悲慟欲絕,不久便與親屬一起離開杭州,護喪南歸。身體衰弱的蔡襄經不起這場打擊,在母親去世後不到一年時間,即治平四年(1067)八月十六日,在家中與世長辭,年僅56歲。

“陳襄、蘇頌、孫奕、黃顥、曾孝章、蘇軾同遊,熙寧六年二月二十一日。”

1935年《東南日報》載高氏所藏東坡石屋洞題名老拓片(至微堂圖)

杭州“市長”走了蔡襄,來了陳襄(字述古,也是福建人),杭州一如既往的春來秋去、潮起潮落。此時的周韶,仍然是杭州的一名普通營妓,人生一如既往的迎來送往、雲捲雲舒。多年以後,周韶與蔡大人的那場鬥茶漸漸淡漠於世,再也沒有人提及這件事,更沒有人會去猜測揣摩那天周韶究竟想要提個什麼事兒。

光陰流水,轉眼間到了神宗皇帝熙寧六年(1073)的春天。在一個柳絮飛揚的時候,由婺州(今浙江金華)轉任亳州(今屬安徽)知州的蘇頌(字子容)路經杭州。陳襄因為蘇頌是本朝頂級的博學大家(後來英國李約瑟稱其為“中國古代和中世紀最偉大的博物學家和科學家之一”),也是他的福建老鄉,便在吳山有美堂一間雅閣中設官宴款待,順便拖上蘇頌的本家通判蘇軾作陪。因為是官宴,周韶、龍靚、胡楚等一班營妓照例需要出班助興,紅巾翠袖,佐酒斟茶,吹彈吟唱,柳腰旋舞,也是一場秀色可餐的盛宴。

席間,蘇頌看到粉壁上有小書一絕:

“綽約新嬌生眼底,侵尋舊事上眉尖。

問君別後愁多少,得似春潮夜夜添。”

詩寫得清麗,字寫得更是淳淡婉美,讓人歎為觀止。蘇頌問這詩是誰寫的,蘇軾説是君謨的筆跡。蘇頌見蔡襄詩後又有一首和詩:

“長垂玉筋殘妝臉,肯為金釵露指尖。

萬斛閒愁何日盡,一分真態更難添。”

蘇頌見那題字雖然不能和蔡襄的相提並論,但這首詩卻做得很是雅緻,耐人尋味,便問這又是誰寫的。陳襄和蘇軾兩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答不上來。正自尷尬,一旁的周韶忽然應答:“這詩是小女子寫的,拙劣之極,還請各位大人多包涵。”

蘇頌卻道:“君謨詩好字更好,但是沒有你這首詩相和作伴,也太冷清了吧!”説罷哈哈大笑起來。又問:“只是,不知這‘萬斛閒愁’從何而來?那‘一分真態’又為何難添?”

蘇頌問及至此,不料周韶的眼淚撲簌簌地滾了下來,一下跪在地上,泣訴道:“還請大人為小女子做主!”便把當年自己與蔡襄鬥茶的故事講了出來。原來,那天周韶勝了之後,只想蔡襄答應她一個請求,就是銷了她的營妓身份,還她人身自由。

蘇頌聽了大為震驚,又感匪夷所思,而陳襄和蘇軾也説曾聽聞此事,似非虛構。蘇頌暗想,周韶脱籍之事乃是陳年舊賬,讓陳襄或蘇軾來斷此案,也許多有不便;我雖做客在此,卻不沾其中利害,也許他倆會看在我的面上,成了此事,也未可知。不過,得使個兩全其美的法子,不讓他倆為難。他忽見閣窗與屋檐之間架着一隻正在梳理翎毛的白鸚鵡,心裏便有了主意。

蘇頌虛扶一下週韶,讓她起身,然後向陳襄和蘇軾道:“兩位大人,蘇某有一不情之請,我看這周韶脱籍之事也不必糾纏於故事虛實,只看今朝。不知兩位意下如何?”陳襄道:“可以啊,但這‘只看今朝’又怎麼個看法?”蘇軾一旁道:“總不至於咱們現在也來安排一場‘茗戰’?”蘇頌道:“不用那麼大費周章。”一指窗外道:“那有一隻白鸚鵡,就讓周韶據此現場作詩一首,大家稱絕,脱籍這事便應允了她,否則以後也不用再提此事了。至於詩好詩拙,兩位大人都是行家,可以立判。如何?”陳襄和蘇軾都覺得這個法子不錯,便問周韶是否願意一試。

命運的選擇機會突然再次來臨,是成是敗?周韶向三人一一施禮道謝,拿起一邊書案上的筆墨,在尺幅花箋上寫了起來:

“隴上巢空歲月驚,忍看回首自梳翎。

開籠若放雪衣女,長念觀音般若經。”

蘇頌要周韶寫鸚鵡,但周韶卻藉此書寫自己的身世,她痛感脱籍不得,猶如籠中之鳥,雖紅顏漸老,卻依然孤寂;回首往事,羽落翎殘,遍體鱗傷,情何以堪?如得哪位善人開籠放鳥,庵堂青燈之下,便將多一位唸佛之人。周韶當時正有親屬去世,所以在場營妓中惟有她一人穿戴的是白色衣裳,便自稱是“雪衣女”。

然而,無人喝彩!

一座之人只有替她感傷、嗟嘆。官宴席散,蘇頌別去。幾天以後,周韶突然得到自己脱籍的消息,陳襄和蘇軾君子一諾,真的註銷了她的營妓身份,她終於可以自由飛翔了!

周韶當年的一杯茶雖勝猶敗,錯失了她人生最為寶貴的從良機會。六年之後,她卻以一首詩得脱牢籠,贏得自由,讓人感慨萬千——這也是由鬥茶引出的一段西湖佳話。

周韶脱籍之後,同輩歌妓都有詩相送,其中尤以胡楚和龍靚二人寫得最好。胡楚詩云:

“淡妝輕素鶴翎紅,移入朱欄便不同。

應笑西園舊桃李,強勻顏色待東風。”

龍靚詩云:

“桃花流水本無塵,一落人間幾度春。

解佩暫酬交甫意,濯纓還作武陵人。”

第二年,陳襄和蘇軾先後離開杭州,浮沉宦海,各奔東西。蘇軾走到常州至潤州(今江蘇鎮江)的途中,忽見柳絮飄舞,頓時又記起去年這個時候的那段傳奇故事,便以自己著稱於世的行書將此事原原本本記了下來。又在一首寫給陳襄的詩中寫到:

“草長江南鶯亂飛,年來事事與心違。

花開後院還空落,燕入華堂怪未歸。

世上功名何日是,樽前點檢幾人非。

去年柳絮飛時節,記得金籠放雪衣。”

蘇軾這裏的“記得金籠放雪衣”,對應周韶的“開籠若放雪衣女”詩句,該是對去年這件事的回憶吧。

蘇軾的這件共計36行、307字的記事墨跡,其內容最早被文字記錄下來的是元代虞集,他見到蘇軾此帖,在其上多有題跋。虞集之前此帖曾歸元代柯九思所有。到明代時,這則傳奇故事的文本又收入了田汝成的《西湖遊覽志餘》卷十六。蘇軾墨寶則見之者寥寥無幾,所以後人一旦得見,視若拱璧,妥為珍藏。又因蘇軾開筆先引了蔡襄《夢中》詩的首句“天際烏雲含雨重”,所以題之為《天際烏雲帖》(又稱《嵩陽帖》)。到清代,此帖摹本又經翁方綱收藏。

《(北京故宮)院刊1991.4》之《蘇軾〈天際烏雲帖〉卷》插圖

只是,我們今天見到的《天際烏雲帖》所記的事實,並未讓人全都明瞭。比如,末尾蘇軾對周韶終得脱籍一事的評價是“杭人多惠也”。可當時在座的一陳兩蘇,三個人都不是杭州人,這個“多惠”的人又是誰呢?許是這件事中另有關鍵人物?裏面這樣的不少謎團,讓人覺得這個故事依然沒有説完。 

本文刊發於《浙江散文》雜誌第四期,作者:姜青青,杭報集團新研所原所長,高級編輯。從校對、記者到媒體管理,從報紙、網絡到傳媒研究,很慶幸自己參與了報業的變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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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源:浙江散文  作者:姜青青  編輯:郭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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